先把问题摆清楚:财产保全申请时,法院要求申请人提供担保,担保的“基数”到底包括哪些费用?其中“诉讼成本(诉讼费用)”能不能算进去?这是实践中经常争议的事儿。说白了,争点在两头——一个是“什么算诉讼成本”,另一个是“法院在决定保全担保数额时采纳多大范围的费用预估”。我下面按几个角度把事儿拆开来讲,尽量把来龙去脉说明白,顺便给点实务建议。
先讲最基础的法律逻辑。保全的目的是为了保全将来可能实现的权利金钱数额,防止财产转移、灭失,导致胜诉也无法执行。既然要保证将来判决能执行到位,担保数额应当覆盖被保全财产被执行后的可预见损失,包括主债权数额、利息、违约金,以及为实现该权利必需的费用。这是个常识性逻辑:你保全的是“可能要执行的钱”,那就要把可能需要拿到的钱和为拿到它必须付出的成本估计进来。
那到底哪些费用属于“必须付出的成本”?实践上一般把诉讼相关的费用分成几类:一是法院收取的诉讼费(案件受理费、执行费等);二是为举证、鉴定、公证、评估等发生的鉴定费、评估费、公证费;三是律师费;四是保全实施时产生的保全费、执行费、保管费等;五是因程序引起的差旅、邮寄等杂费。问题来了:哪些能被法院接受纳入担保基数?这里面并不是一刀切。
从司法解释和司法实践的倾向上说,法院愿意更容易接受那些“有据可查、可预见且通常会在终审判决中予以确认”的费用。比如主张的诉讼费、鉴定费、公告费、保全费等,往往可以被计算在内,因为这些费用有明确的计费标准或者能被客观估算。相对来说,律师费就复杂了——律师费在我国既有法定标准的情形(如部分简单案件或法院根据有关规定酌定),也有合同约定的情形,是否能计入担保基数取决于能否在终审中被确认能由对方承担。
举个例子,甲请求被告乙承担合同违约金100万元,同时请求保全甲向乙的财产100万元并要求甲提供担保。甲在申请中把担保基数写成110万元,解释为100万本金 + 预计利息6万 + 诉讼费2万 + 保全实施费2万。法院审查时常看三件事:1)主张的本金、利息是否明确、合理;2)预计的诉讼、鉴定等费用有无依据(比如法院费率表、鉴定机构报价);3)担保总额是否明显过高或具有惩罚性质,损害被申请人利益。如果上面这些合乎情理,法院通常会采纳。
具体到“律师费”,很多人关心能不能列入。这里要分两种情况。第一种,合同或法律明确约定由败诉方负担律师费(比如当事人在合同中约定了违约方承担律师费),或者法律有明确规定某类案件胜诉方可以请求律师费并通常能被法院支持。在这种情形下,律师费可以作为将来判决可能确认的项目列入担保基数。第二种情形,没有合同约定也无法律直接支持的,律师费属于当事人为维权所支出的费用,是否能被纳入主要取决于法院的自由裁量和对“合理性、必要性”的认定。许多法院对这类律师费持谨慎态度:如果当事人能提供具体费用标准、合同约定或行业惯例证明,法院有时会部分接受;如果只是主观估计,法院往往不采信。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点:担保和保全并不是对最终胜负做出判断,而是权衡风险的临时措施。因此,法院在决定担保数额时还会考虑被申请人可能遭受的损害程度。如果担保数额把被申请人的全部可执行财产笼罩住,留下的空间极小,法院可能要求降低担保金额或改变担保方式。换言之,诉讼成本能不能纳入,量多大,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法院对“必要性”和“公平性”的综合判断。
那实务上当事人应该怎么做?给几个比较接地气的建议:第一,申请保全时尽量把费用估算做得“有据”——把法院费率表、鉴定机构报价、律师费合同或行业参考给出,说明这些费用在终审中很可能被判决承担。法院更愿意采信有证据的估算。第二,如果律师费是按照合同约定的百分比或有明确标准,就把约定和计算过程一并提交;若是依行业惯例,尽量找有公信力的证明或历史类似案件的判例来支持。第三,考虑采用分步保全或选择性保全:如果对方财产很分散或担保难以一次覆盖全部金额,可以先申请冻结能直接担保主债权的数额,后续再根据案件推进追加。这样可以降低被申请人抗辩的成功率。
对被申请人来说,也有反制手段。首先是争辩费用的不合理性:如果申请人把很多主观估算的费用列入担保基数,被申请人应当提交相反证据,说明某些费用不会发生或数额明显偏高。其次,可以申请撤销或变更保全裁定,要求法院减少担保金额或改为限制性保全。再者,若能证明申请人存在明显的恶意保全或滥用保全权,被申请人还可以要求赔偿,要求申请人承担相应损失(这在实践中不常用但存在)。
还有程序细节要注意。申请人提交担保时,担保方式(保证、财产、不动产抵押、保全担保书等)必须符合法院要求;担保文书要有法律效力、可执行性;担保人资信要被法院接受。很多案件因为担保方式或担保人的资格问题被驳回或被法院要求补正,结果保全部未能及时实施,实际影响很大。
关于证据与举证责任,法院在裁定保全时更多依赖书面材料。申请人要负有证明被申请人存在可能执行的债务及担保的必要性和合理性的责任。比如主债权凭证、利息计算依据、合同中关于违约金或律师费的约定、相关费用的报价单或票据、历史类似案件的费用认定标准等,都有说服力。被申请人则要举证反驳这些主张的非合理性。因此,案件越早准备充分证据,法院决定时越有利于自己的主张。
说到判例和指导意见,最高法院以及各地高级法院针对保全工作有一系列实践性文件,基本态度是:担保数额应当覆盖将来可能确认的权利和实现该权利的必要费用,但不应成为对被申请人的过度侵害。司法解释里强调了审查职能和比例原则,鼓励法院结合案件具体情况裁量。在实际操作中,不同法院、不同法官对“必要费用”的尺度有差异,这也造成了实务上的不确定性。
再讲点更实用的套路。对于申请人,写保全申请时把费用拆得清楚,最好按项目列出并给出计算依据;另外,预见到对方会主张担保过高,可以在申请里同时提供分层保全的方案(比如先保全部分标的,后补充),这样显得更讲理,也更容易获得法院支持。对于被申请人,收到保全裁定后如果准备申请异议,需尽快提交质证材料并指出哪些费用系臆测或重复计算,同时提出可接受的改良担保方案,法院有时愿意在双方协调下调整。
最后说两点不能忽视的风险。其一是“担保形式风险”:如果担保形式不合格,法院可能拒绝保全申请或要求补正,拖延会造成财产转移风险无法挽回。其二是“错估费用风险”:申请人如果把太多不确定的费用纳入担保基数,反而可能被法院驳回或被申请人以此为由申请变更;被申请人如果低估了某些确实会被判决承担的费用,胜诉后可能无法追回已被执行的保全部分。
总的来看,诉讼成本能否纳入保全担保基数,并没有一句话能概括的绝对答案——关键看这笔成本是否属于“未来判决很可能确认的必要支出”,是否有客观依据可供法院审查,以及担保总体是否符比例原则。变通的空间很大,实务操作中双方的证据准备和策略往往决定了最终结果。说到底,这事儿既是法理问题,也是谈判和证据的游戏。